【显影档案】书册编辑｜《那没有伴着你的一个》制作后记

以文字对谈一本摄影集的诞生（兼作制作后记）

C（本摄影集编辑、设计 陈坡坡）：我发现你与拍摄对象的距离（即摄距）多数不近，但也并非很远，构图不紧也不松，场景感，蛮复古的。初看时令我颇意外，因为，在我对当代各种类型的照片的阅读经历而言，我瞥见的多数是大紧或大松的构图，图形感很强，很锐，那些人事物太干净了...

Y（本摄影集作者、编辑）：拍的时候没有多想，也不允许我多想，很多时候看到某一个人、他的姿态行为吸引到我，到抓下来的那一刻，其实已经丢失掉一些东西了，或者产生了变化。这本书里所有照片都是我那个FM2的相机拍的。

C：我换个问法，一般会用多少的焦距？

Y：我一般出门随身携带的就是24的头。它要求你走得离被吸引物近一些，再近一些，一点点地接近，又害怕太近了会打扰对方，或者把眼睛看到的破坏了。挺有意思的，用它跟陌生人交流，相机加上24的头很小，人们看到了不会特别躲闪，有时候会看回来，反而促成了对视的发生。

C：‘近一些，再近一些，一点点地接近。’ 这很美，温柔轻悄的脚步。24，确实很浅，需要走得近，一些。对视。所以这个集子里你拍到的陌生人占大多数啰。

Y：嗯！两个极端，完全陌生或者相反。其中的几张因为按下快门，被对方发现，有过简短的交谈。

C：相较于其它媒介（绘画、新闻摄影、摄影等等），电影注重视线、场景的刻画、勾勒，这些照片很接近电影画面，跟你学电影有关系吧？

Y：我是电影研究专业毕业，摄影的起始倒不是因为电影。大三选了门胶片课，开始自己冲洗黑白胶卷的时候渐渐开始作为爱好的。拍摄胶片有时效性，拍完一张要等一卷洗出来后才能看到，有时候常常忘记了自己拍的什么。还有冲洗也具备风险，尤其自己洗才知道，刚开始总会出差错。胶片的冲洗其实是对摄影的原理有一个基本的学习，我父亲是摄影记者，上高中时给我讲的一些摄影原理知识总是记不住，自己一冲洗，全都明白了。再后来去日本就开始淘书，摄影书，记得有一次在神保町的一个书店里，找到Provoke的原版三册，店主把它们锁在二楼的玻璃柜里，我吱吱呀呀地跟人家解释，恳求人家能不能让我翻阅一下。我记得那个书页封面用黄色便签纸贴着价钱，500万日币一本。店主人很好，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我一页页看完，临走前留了张名片给我。

后期到自己写本子拍电影，因为收集了很多摄影书，得益于它们，具备瞬间性的东西能量很强，我喜欢在里面找灵感，这倒是跟电影有些连接。第一人称经验是有限的，只好借用别人的眼睛，私密性的观察，来满足自己的好奇。

C：我觉得目前集子里并不私密...但绝对是瞬间。运动场上的少年，坡上的山羊们，他们远远看向你的时候，他们或许是无明确含意的，但反射成像后，有个什么在你以及再次看到的人和他们之间生发出来，我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…

Y：有时候我看着它们，会想象对话在里面，那里面的人可能在说些什么，给他们安置台词，可以是发生过的，也可以是纯虚构的。

C：记得你对我说，距离（对象）太近时，你的镜头举不起来，能说说？

Y：嗯…这个“近”，不是指物理层面的远近，在我这里，它是人类关系的远近。人与人刚开始接触时，其实是最微妙迷人的。靠得太近就会有索然无味的几率发生，挺残忍的。

C：有对视的视线，即使很远、景别较广，也是接近。但是，人的情感、人和人的关系是多层面的，仅凭偶遇，摄影很难探究地深入，我不为难摄影了，这个任务得交给电影和演员。

Y：摄影可以做到的，摄影是可以承载人与人关系的，并且它可以是即时的。所以它对于我来说，可以是灵感来源，再衍生发展成一个故事。

C：确实，照片是一次捕获，可以是一个故事的中间点。有没有你想拍又没拍到的（比如不能拍，甚至不敢拍的…）

Y：拿起相机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简单干净的一件事，它为我的眼睛说话。我的“目的性”通常是在眼睛发现那个人那番神态那番景象之后才慢慢涌现的。所以“寻找”会是一个常在状态吧。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不敢拍的... 不能拍？那或许是，尽管眼睛发现了，对视产生了，物理距离不允许持久捕捉的吧.....好矛盾，远与近...

C：羡慕你说的干净。

Y：我听到最棒的邀请，就是被我想要拍摄的人发出邀请，“请你为我拍一组照片吧...”，这邀请就像是为自己的原始动力又获得了一层许可一样。或者，在你按下快门之后，那一个陌生人没有躲闪。其中有一张是我在波特兰美国国庆节的时候拍摄的，当时我拿着相机在霍桑大桥上晃荡，一个女孩儿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钢架上，等着远处的烟火，我跑到她下面，仰着拍她等待的样子，按下快门的那一刻，她回过头来，我有些窘迫，感觉被抓个正着。可是她非常自然地拍拍她身旁的空位置，邀请我坐在她旁边。

C：“邀请”！最终，摄影就是“我”和“你”（拍者和被拍者）相互馈赠的行动。还有你信里写的“天空与饭菜”，这横空而出的句子，我很感动，谢谢你。